“说好的,再来看你”——中华心理学会心理志愿队汶川心理救援8周年随访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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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有关八年前的那件事,有些人已经忘了。只是在我而言,心里总因牵挂和承诺而夙夜忧叹,每每想起周身的颤栗和感怀。

那年汶川,山河撕裂,家园破碎,我数万同胞遇难,数十万同胞失去亲人,数百万同胞流离失所。中华大地天地同悲,举国哀悼。中科院心理所函大和中华心理学会(NGO)心系灾区,不以我卑微,受任我于震后24小时内组建中华心理学会心理志愿队,发起我们在行动!” ——5.12灾后心理干预救援行动。遂从全国各地的心理咨询师志愿者中选派心理危机干预小分队,分两批次共22人次进驻德阳市棉竹市汉旺镇开展了大量的团体心理咨询、个案咨询、危机干预等心理救援活动。

(新浪网、网易网、中科院等媒体的报导)

那时的我并没有什么经验,联合指挥部的其它同志一起紧急制作了“心理救援志愿者指导手册”、“地震灾后心理问答20题”、“心理创伤行为检测表”,只为志愿者们做了简短的危机干预培训。其实我并不清楚我们所使用的方法,所提供的干预是否真的有效。我们曾向志愿者们和接受援助的对象承诺要长程随访跟进。但小分队撤出后,我们依据当时的形势,与当地公益组织共同运作了5.12灾后重建心理志愿者与专业社工培训工作,将随访工作移交给了当地社工和心理志愿者。于是我便真的有了忧叹,当年心理援助的对象,他们生活的好吗?是否快乐和幸福?

感恩中国扶贫基金会和腾讯公益的支持,感恩志愿者们的坚持和网友的大爱,推动我们能够重新上路,去看看,做些事情。

 

2016512日,星期四,第一天,晴 绵阳→北川→汉旺→绵阳

天蒙蒙亮,背着装有队旗、工作证、《8年随访问卷》和纪念品的背囊,从萧山直飞绵阳,没有晚点,没有疲惫,心情是复杂的。

12点多和来接机的德阳志愿者许老师汇合,经过商议决定先赶往北川,看看新北川,看看北川旧城遗址和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希望1428分的时候能够和受灾的同胞在一起缅怀。一路上路况良好,辽宁援建的辽宁大道路面宽敞,直抵北川新县城,在路边简单吃了点饭,赶赴北川旧城遗址。远远看见新县城规划整齐,一路上羌寨也很美,不禁感慨“众志成城的强大力量。

(北川老县城地震遗址随处可见的祭奠点和正在祭奠的民众)

下午2点,我和志愿者们徒步进入北川老县城地震遗址。没带队旗,未佩证件,和众多自发来遗址祭奠亲人的民众一起肃穆缓步。两边高山峡谷,眼前满目疮痍、残壁断垣、坍塌破坏,每走不多远就能看一处祭奠点,远远的看着正在祭祀的同胞,不忍上前,不敢惊拢,心灵一次次的感受到震撼与洗涤。在埋有成千上万同胞的祭奠广场,摆满了菊花。远处半山腰的北川中学初中部,只残留了半个篮球板,坚强地耸立着,还有一面国旗在风中孤独而执着地摇曳。那只在废墟掩埋中露出的半个篮板,像人类在深重灾难面前坚强不屈的臂膀和拳头,像半个无字碑,在默默诉说着曾经发生的一切;那面鲜艳的旗帜,更像是无数家长痛失爱子亲人,泣血哭红的眼睛。就在旗下我们看到很多祭祀学子的父母,表情落寞与无助,但没有眼泪和哭泣。我知道时间可以谈忘记忆,可以解脱痛苦,可以慢慢舔舐伤口,如果不是这里有他们的亲人,有他们对亲人的牵挂和思念,如果今天不是512日,我想他们并不愿意来这里。

(祭奠广场——碑后的空地长眠着成千上万的遇难者)

 

(远处山上的红旗标识着被山体崩塌掩埋的北川中学及众多学子)

铅云低垂,天地同悲,不时有祭祀的鞭炮声划破沉寂。我看到在一个倒塌的屋脊上,放着一个毛绒玩具,这也许是痛失爱子爱女的父母,失去孙儿的老人,寻找到的子女生前的唯一遗物,把它安放在他们离去的地方,寄托无限的哀思。我看到在一段残垣断壁上写着:请轻轻地走,别惊扰了她的灵魂。我看到很多年长的父辈身穿太极道服,聚拢跪倒在一起在不知名的祭祀仪式里念念有词。我看到……我们一路上敛声屏气、肃穆寂静,面对大自然显得格外渺小和无力,徒然而生一种对大自然无形的敬畏和对近两万罹难同胞骨肉生命的默默痛惜与尊重。

 

残壁断垣前正在祭祀仪式的父辈

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的纪念碑)

从旧城遗址出来,我们在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看到了“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中国人民”的纪念碑,并和那里的一位环卫大姐做了简单的随访谈话。大姐指了指远处的山涯峭壁说,“现在路通了,当年路没通的时候,我们都是从这山上翻下来的……”我没有问是翻过来救灾还是祭奠亲人,我只是又一次被震撼了。我通知队员,马上起程去汉旺——此行的随访目的地。

(中华心理学会心理志愿队汶川心理救援8周年随访小组全家福)

在汉旺镇德阿路一个叫汉庭食府的茶室,中华心理学会心理志愿队汶川心理救援8周年随访小组终于聚齐,队旗和工作证终于在合影的时候派上了用处,不过这也是在整个随访工作唯一使用的一次。

(汶川心理救援8周年随访演示)

我给志愿者们做了简单随访演示后,志愿者们便开始在汉旺紫岩山区和钟楼等地附近开展随访工作。一路上,繁华落尽,空城残留。在汉旺广场,我看到钟楼的指针永远定格在1428的特殊位置,成为极具意义的建筑,成为5.12汶川大地震最好的纪念碑。在汉旺公墓前,我看到有写着汶川之痛 华夏之哀 深切悼念遇难同胞”两行铭文的雕塑,上方破损分裂,镌刻着汶川地震的日期,象征着汶川地震的巨大破坏力,但在断裂的中间却有紧密相握的两只手,彰显着无私的鼓励和援助,也让人想到华夏儿女心手相连,必将战胜所有的灾难。在汉旺公墓后,我看到汉旺镇的全景,穆穆青山低垂,潺潺绵远声咽,向左,可以看见历经沧桑,已经成为地震遗址的汉旺老城和已近人去楼空当年几乎夷为平地的东方汽轮机厂,向右,可以俯瞰重建之后的汉旺新城,既能让亡者安息,又能激发生者的勇气。在墓地广场的‘5.12’罹难同胞纪念碑前,我看到有很多同胞在拜台前祭奠,有很多黄色的菊花和白色的百合,我想同胞们想铭记的不止是伤痛和悲情,还有对生活的感恩和重生的信心。

(志愿者在汉旺紫岩山区开展随访工作)

(志愿者在汉旺紫岩山区开展随访工作)

 

(汉旺钟楼和永久定格的指针)

(汉旺公墓入口处的雕塑)

(从汉旺公墓远望汉旺全景)

随访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志愿者们的话很少。在出发地聚集后简单吃了点饭,因为已经基本完成汉旺随访任务,我们决定前往德阳。安排好德阳的住宿后,志愿者们拿出当年的“5.12灾后心理干预救援行动建议书”、“心理救援志愿者指导手册”、“地震灾后心理问答20题”等资料连夜结合汉旺随访录音进行了讨论和修订。入睡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东方好似已露出一抹鱼肚白了……

这是第一日,我们在行动。

 

2016513日,星期五,第二天,阴 德阳→成都→都江堰→汶川

可能确实累了,醒来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德阳志愿者许老师听说了我们的行程,说是正好顺路去成都,要再带我们一程,已经开车停在酒店楼下了。不过后来我们才听说,许老师是请了两天的年休假,专门陪同了我们的工作。下楼的时候,感觉背囊好似轻了很多,不知是因为完成了汉旺的随访,还是因为分发了一些纪念品,亦或是因为心情的原因。

茶子店客运中心很乱很嘈杂,反而显得我们的内心更平静,很快我们就坐上了前往都江堰的汽车。都江堰景区里有一个5.12地震遗迹,我们远远的看了一下,觉得和我们的随访计划不太吻合,就去了翔凤路546号的5.12特大地震搞震救灾恢复重建陈列室。不过我们去了之后才发现那里已经撤销了。看上去,不像是能在都江堰能找到我们的随访对象的样子。于是我们决定当天赶往汶川。

都江堰客运中心很嘈杂很乱,我们依旧很平静,只是好似背囊又重了很多。都江堰到汶川的路上,风高云低,美轮美奂,只是路面再没有了之前的平坦。途经映秀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的注视窗外,凝重久久。一路上两边山岭险峻,一路相随的岷江水流湍急,快到汶川的时候,美丽的羌寨越来越多,远远看到大禹的巨型雕像,才知道汶川是大禹故里,汶川曾是当年大禹治水的地方。大禹铜雕是一个劳动者的形象,亲切而感人,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象是寓意着保一方平安,又象是塑造着一种精神。据说在雕塑底刻着《大禹雕像记》:汶川地动,惨绝人寰。南粤驰援,百废重兴。嗟乎,今人虽承古人之仁爱,而智勇者不啻古人哉,遂立圣像于威州,感其睿智、勤奋、亲民,曰华夏之魂也!

(汶川大禹雕像)

(汶川新羌城)

19点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汶川,一座崭新的羌城映入眼帘,在羌城中央很多羌族同胞围在一起载歌载舞,还有很多无所畏惧的的孩子正在嘻闹。晚饭的时候,我们和餐厅的服务员和附近的孩子们做了简单、自然、顺利的随访交流,有一个共同的感受:逝者已逝,未来已来,美丽依然新汶川。是的,这里的同胞已然告别伤痛,没有谁愿意轻易提起。至于我们,没有经历,又如何能体会?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没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相比生命,所以的问题都矮矮的坐在那里,任由生命施洒康复的雨露。

这是第二日,我们在行动。

(和我们交流的羌族服务员)

(和我们交流的羌族儿童)

 

2016514日,星期六,第三天,小雨 汶川→映秀→都江堰→成都

清晨,打开窗,天格外蓝,云格外低,有不知名的芳香沁入心田。穿过羌城文化广场,在汶川县青少年宫和汶川博物馆中间的马路两边有一片自发形成的早市,当地的同胞将“汶川大樱桃”或背或挑或推到这里,连绵近百个的摊位红成一片,红的很好看很热闹。有位志愿者买了三斤多用来当中饭,说是就当给当地经济做贡献了。

汶川博物馆里面记录着汶川的历史以及512大地震的点点滴滴。一楼是关于汶川地震的图片展。二楼是羌族的历史和文化。三楼展出的则是广东援建汶川的成果。 从博物馆三楼向下俯视,对面墙上硕大的铜字,让人永远铭记512震殇,下方是新汶川的实景沙盘,预示着新的生命,新的生活。印象最深的就是三楼的一块记念碑的碑文:“5.12汶川特大地震,山河破碎,青山失色,生民罹难,家园尽毁。恢复重建,对口支援。大爱广东,率先援川,机制创新,一市对一乡镇。仁人志士,抛别妻子;菁华男儿,拜辞高堂。顶酷暑而入汶,探艰险而临渊。帐篷为庐,板房是家。赤诚满怀,他乡即是故乡;情爱盈身,人心即是我心。攻艰克难,何妨昼夜之更替;时不我待,岂容春秋之代序。泱泱华夏,尧邦禹甸,广东援建,可圈可点。科学援建,先行先试,尊重自然,以人为本,三年任务,两年完成。丹心碧血,写就春秋乐章;丰功伟绩,垂缨日月光芒。粤汶情深,心手相连。天下为公乃至道。造福一方天地宽。金秋在野兮,韶光辉煌;博爱如斯兮,幸福弥彰。”是的,八年来全国人们用爱心托起了一个新的汶川,再建了一个新的世外桃源,编织了一个更加美丽的人间天堂。5.12,汶川,成了永远的伤痛,也记录下了千秋大爱;5.12,汶川,用生命铸就了感动。是的,沧海桑田,又还人间一个锦绣巴蜀。是的,凤凰涅槃,是更高质量的重生,是壮美生命的新旅。

(汶川博物馆门前的大樱桃集市)

(汶川博物馆三楼的纪念碑)

汶川去映秀的公交班车不多,我们等了近两个小时。好在等待的时候刚好可以开始我们的工作。利用等车的时间,我们在车上一一随访了和我们一起前往映秀的同胞。有几位同胞得知了我们的身份,显得十分热情和感激,这让我们的随访工作事半功倍。只是,在很多个瞬间,我们还是很容易的捕捉到伤痛,虽然我们都极尽所能的给予预防和干预。车开出以后,话慢慢的变得少了。一路穿越崇山峻岭,道路越来越颠簸陡峭,天空也漂起了小雨,让我们不得不意识到我们正在前往震中。道路泥泞坑洼,时有挖土机作业的身影,在堵了大半个小时后,才从窗外看到从山坡滑落的巨石。车内的同胞,有的已经睡了,有的很惬意的望着窗外,好似一切都很平常。我突然想电影《观音山》里的一句台词 孤独不是永远的,在一起才是永远

(前往映秀的路还是时常有滑坡)

在映秀镇通往“5.12汶川特大地震遇难者公墓”和“5.12汶川特大地震震中纪念馆”的“爱心路”旁,有很多镌刻着“祝愿”、“加油”、“爱”、“通往直前”、“大爱无疆”、“心连心等文字的石头垒在路边。沿着爱心路的台阶拾阶而上,有孩子和妇女追着一队队游人,叫卖着手里的黄、白菊花。一位穿红衣服的中年女人顺着台阶气喘吁吁地追了好远,依旧未能卖出手里的菊花。“一上午没卖出一支,恼火得很。”她用手指头拨了拨花瓣,嘟囔道。甚至还有位孩子因为卖不出花急出了眼泪,哭泣起来。“这样好象变了味。”有位游客像是感慨又像是拒绝。我们每人撑一把雨伞,低头走在后面。浓浓的肃穆好似和他们有些不搭。我无力言说什么,因为他们毕竟需要面对更加现实的生活。

我们在5.12汶川特大地震遇难者公墓记念碑前静默哀悼后随人流进入公墓。公墓是按照山坡自然走向曲折错落而建,黑色花岗岩墓碑统一横向折线而放。像是一块块放倒的墓碑连接在一起,只是墓碑上只够记载遇难者和姓名和出生日期,每一列都对应着一位长眠在这片土地下的生命。曲折而上的道路中间有浓郁的植被和祭奠的菊花。在公墓的右上角有烈士记念碑,有游人穿过路和路中间的被踩踏过的植被径直前往祭拜。我们就在走在后面,看在眼里。有位志愿者轻轻的提醒:“我们不要从那上面走。”是的,因为我们知道在那些植被的下面躺着我们的罹难的同胞。

5.12汶川特大地震震中纪念馆就在公墓的后面,用钢筋混泥土框架和钢结构构成,用地8800平米,分为序厅、缅怀厅、灾害厅、重建厅、启示厅五个部分,让我们又一次如临其境的感受了地震灾害,缅怀学习了伟大的抗震救灾精神。从纪念馆出来,我看到对岸的山体上,地震导致的大面积滑坡清晰可见。8年来,绿色的草木一岁一枯荣,一道道巨大的伤口正在这枯荣之间被渐渐掩埋。

(映秀5.12汶川特大地震震中纪念馆

大约下午五点,我们终于完成整个随访计划开始返程,借道都江堰返回成都的路上很顺利,只是当我们在成都落实好住宿的时候,真的很晚了。

这是第三日,我们在行动。

 

2016515日,星期日,第四天,晴 成都→绵阳

天大亮了,我们整理好行装,开始返程。背囊特别的轻,空气特别的好,一路上云高风轻。虽然春秋航班的晚点,让我们在绵阳多逗留了五个小时,但是没有疲惫,没有烦忧,心情是明朗的。

事实上,对于震区和个体而言,地震所带来的影响全面而持久,我们不知道类似《唐山大地震》的故事发生在随访路上的哪一位同胞身上。而以八年为节点,我们看到了8年前心理危机干预的对象,看到了他们的如今的生活和希望,看到了中国的动员力,也看到了中国人的自我疗伤能力。虽然一定还很肤浅,很不全面、很不专业,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去思考,去感悟,去修订,去提升。

谨以此纪念汶川地震8周年。 

(美丽依然新汶川)

 

 

 

作者:史金芳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6年06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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