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A会刊274-1:治疗室里的故事:来访者是如何诱捕权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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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诱捕“权威”》

我的一个来访者,非常克己内敛的一个人,进退有度,你几乎挑不出她太大的毛病,因为她所有的举止都好像有另一个人在远处远远地观望她提醒她,从不失态却又活跃跳脱得恰到好处,我经常感觉到她的无可挑剔,却又隐隐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点什么。

而谈及她中年前的故事,得知她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长大,又在许多政府部门干过,她说孤苦伶仃想赢得别人的些许尊重而不需要出卖自己的灵魂,是她这几十年一直苦心钻研的命题,为此她读国学看佛经甚至是打坐,只为第二天见人的时候依然目光清和,不含愠怒。我能感受到她的苦和不容易,亦为她不值,只觉她人生负累千般万般,何至于此,佯装的开豁其实从未曾开豁过。她也默认这一点,沉默中有无尽的不可言说。

随着我对她分析的日益深重,我发现她有一个固定的模式,总是对权威充满了想象。而在受挫的那一刻,她的愤怒是不可遏制的,她再也无法俏皮无法释怀,她的仇恨山深水重。

有一次,她是被单位一个小领导评价,当时她刚刚去到这个部门,她对我说她想象的这个部门有多好,在专业的造诣上有多么受人尊敬,自己该多么的谦卑好学。谁知道,当她完成了一个不错的项目之后,小领导并没有赞扬,反而略含讥讽颇为不屑。她告诉我当时她的反应,就如同雷击,只觉自己万般都是错,整个人面色挂白如同行尸坐肉。实际上,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见我的目的,她被打击了,她像一个孩子一样,在我面前呜咽哭泣,眼神哀恳,仿佛在问我,我真的这么不好吗?那一次我和她一起骂了那个小领导,她在我面前亦像孩子一般的笑了,仿佛得到了无尽的抱持一般。而我,会隐隐觉得不妥,为何一个小领导会搞得她如此失态,那多出来的愤怒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在我和她的咨询中,她果然不停地上演这样的戏码,一会觉得这个人不错,仿佛白璧无瑕,给予自己无尽的理想化移情,而当最后窥得这人有些许不干净和雾数的地方,便即刻翻脸,和那人永世不相来往。她对人苛刻至极,而实际上,这些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惩罚,因为她对自己要求更严,严到要做一块和氏璧的地步。

她总说羡慕韦小宝之极,因为从不需要对人生负上大责任。直至有一天,我的一句话与她观点不和,即刻被她骂得个狗血淋头,过后她向我道歉,我们之间的关系仿佛更亲近了。她说她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对人发过脾气,只觉是万般不该,我问她有多久?她说自20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随后我问她,发脾气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说,意味着第一步她发了脾气,第二步她可能会变成马加爵那样的人,拿着改锥去杀人,这样最后可能成为一名刑事犯。我当时对她的解释是,可见你的愤怒有多重。她沉默不言,无语凝噎。

虽然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的空间越来越开豁,焦虑和愤怒也不那么深,但是我知道她并没有真正地释放自己,她依然还把自己囚禁在想象中的那座牢狱里,暗夜喘息。

而这一次来见我,她的哭泣更为凝滞。她呜咽着对我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呢?我如此敬重他,他怎么可以如此玩弄人于股掌,他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于这世间的分量吗”?

此次,她是和他们行业的一位学术巨擘来往,一直听她谈起对方,都是无尽的赞叹,仿佛对方身上不可以有任何缺点和不堪似的,对方于她,是一位神一般的存在,亦是她准备日后成为的模样——醇厚精深到无可挑剔。然而在一次学术活动中,她回答不了这位学术巨擘的提问,随后又看到这位学术巨擘大吹法螺,对身边的人送出天才、奇葩等各种高帽子,那一次活动结束之后,她的痛苦无比深重。她说,这一场学术研讨,只觉背脊被压得直不起来仿佛负了一座磨盘,整个人情绪也沮丧到极点,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伙伴相比是如此糟糕如此不好,只觉自己可以去死了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而接下来的另一句话是,她想杀死那个权威,她恨他无穷无尽。这是又一次愤怒到顶点的发泄。

就在我为她暗自担心的时候,在下一次咨询她出现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真正的开豁和领悟,她笑着对我说,你看我的人生是否总是这么可笑,与其说我是在尊重权威,倒不如说,我是在诱捕权威。因为越尊重把对方抬得越高,就越意味着不允许对方犯一点点错,因为只要对方犯错了,自己就好像一个带了警报器的侦察官一样,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不好,并且第一时间释放出自己的愤怒。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说越恭敬反而越是攻击。因为你不准对方是一个人,你以神的标准要求对方,那么自然对方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你骇怕之极。所以,表面上,你是一个恭敬权威的人,是把自己摆在较低和弱势的位置,可实际上,对于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来说,你才是一个真正的火药桶和炸药库,他们会潜意识里感受到你的期待和攻击,在你面前不敢放松。这真真是一个害人害己的游戏,为什么人生不能轻松一点呢。当然对于那些并没有把自己当权威真正放下的人而言,你构不成威胁,只是苦了自己。”

我欣喜于她的改变。亦为她感到痛楚。我知道她的人生一直在这个游戏里打转了多年,困窘到她一直不能干更多的事业、拥有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金钱,甚至,她连朋友都没有,因为她知道自己苛责之极,怕伤了别人,所以一直远离人群。

我想起她初见我时,艾艾地对我哭泣:“我从78岁,父亲就离开了我的天空,他是不负责任的男人,令人沮丧之极……我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孤独的待了20多年。”

后来她极少谈到她的父亲,可是她和这些权威的关系,哪一次不是和父亲关系的重演呢?因为没有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有好有坏有缺点有善良的父亲,于是在这个孩子的心中就构想出了一个完美全能的父亲,不可以有一点点瑕疵存在,因为只要有一点点瑕疵,就意味着这个孩子也是不好不被疼爱不被接纳的,于是这个孩子在这么多年,就一直和心中的完美的父亲呆在一起,慰藉自己一个个枯竭窘迫的似水流年,而那些对于权威的愤怒,更多的像一声声对父亲的呐喊——我希望在我暴起的情绪里,你能看到我读懂我——我多么需要你。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年近40岁的女人于生活的完型,而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在内心,让真正的父亲回来的一个故事。或者放过了那个理想化权威之极的父亲,她也开始在放过自己。

附:曾奇峰关于权威恐惧的阐述

恐威,你听说过吗?恐威就是害怕权威人物。你是否认为这与你毫无关系呢?其实在日常生活中恐威的情况比比皆是,比恐高、恐飞、恐黑等更常见,但也更隐匿。比如,在家里,会暗地里观察父母的脸色再见机行事;在学校或者学校以外的地方,看到老师佯装没看见;在单位,同时下班,故意装作还有事情要做以回避跟领导搭乘同一电梯;也包括跟领导说话紧张,尤其是自己工作有些许差错、或者家里有事需要向领导请假等等……如果以上生活的片段曾发生在你身上,看看下面的说法,你对哪个有感觉?

1、诱惑攻击:你的那种语无伦次,脑袋一片空白,防御完全卸下的状态,实际上可以产生诱惑攻击的效果。

(当你在领导面前说话的状态已经不是成年人清醒明白有条理的状态时,就约等于你退行到了小孩的状态。而扛着几十岁的成人身躯扮小孩无知无辜状态,是会引发对方想要贬损和训斥你的本能冲动。)

2、行贿:向超我行贿,用自己的弱小衬托对方的高大。权威看到你那个样子,是会很享受的,因为优越感全部到他那方去了。我把你看得很厉害,我自己不行。

(你在某个权威人物面前有一种感觉,不好意思在权威人物面前太高调太张扬,担心会冒犯对方。你把你作为人的基本优越感完全无私地给了对方,而且你不知道对方有时候的“大人物”的模样,恰恰是你给的他的。给他还是自己留着,你决定吧。)

3、防御:使用了一个分裂的防御机制,把强大、美好、丰富全部投射给他,而所有坏的就在自己身上。

(你擅长在权威人物面前把自己缩小,说话小声小气、走路小模小样、但你回家对老婆可能就马上换了一副相反的脸面。所以,你做的事情是在权威人物面前,将自己分为两半,不行的都是自己的,行的都是他的。对老婆你也分成两半,行的都是自己的,不行的都是她的。)

4、性兴奋:我把你想象成巨大的阳具,我就变成那个受体。在权威面前的状态是一种性兴奋,出汗,心跳加快,掌心发潮等等都是跟性有关的。谈恋爱一开始就是这个状态,我把你想象得完美无缺,以便更好地自我满足。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之后就性压抑了,我把你想象得一钱不值,以便你不能够满足我。

5、保护:保护权威的内在小孩。小时候如果碰到一个色厉内荏的爸爸,严厉严肃的背后实际是虚弱,之所以把外表武装得那么强悍就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弱小。因为我们能够全面地感受一个人,所以他内心的虚弱我们也知道,我害怕欺负了他内心的虚弱,于是要把自己也搞虚弱。这同时也是保护自己。

6、控制:示弱以控制。我已经很弱小了,你就不要再欺负我了。从反移情的角度来说,如果你是一个权威,面对一个在你面前紧张的人你会有什么感觉。不忍心了对不对,除了优越感。

7、攻击性:隐藏对权威的谋杀性攻击。你太想杀死他,如果不让恐惧出来,你真的会那样干。见到权威语无伦次,这是让自己说话的功能下降,以免把权威伤着了。

8、玩弄:你是不是权威由我赋予,我可以随意地把你玩大玩小。我在微博上写过一句话,不管是崇拜权威还是对抗权威,都是玩弄权威。你把这个要是听进去了以后,马上就会觉得自己高权威一等。

9、自恋:被你当成权威的人或许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你在内心已经千回百转。

10、自恋性融合:寻求自恋性融合,我跟他吃一餐饭,我好像就变成权威了,像有些人人格弱到动不动吹牛说他跟哪个明星、官员吃过饭。我之所以不愿意跟人照相,第一我不觉得自己算权威,第二就是寻求跟我自恋性融合的状态,让我会觉得距离稍微近了一点。

11、强奸:这个发生在见到权威的一瞬间,你如果觉得他是权威,权威两个字就贴到他头上去了,这是对他身份的强奸,这个人已经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而是一个符号。

12、移情:把对父亲的感觉转移到此时此刻的权威身上。

13、反向形成:越是惧怕权威的人,当有机会攻击权威时会下手更厉害,六亲不认。王蒙说文革开始以后,以前拍他马屁的人,整他整得最厉害,相反在以前就对他有点意见的人,反而没有对他太坏。如果跟权威相处很坦荡,对待权威像对待一般人一样轻松,这就是人格分化很好,早年没有太多权威创伤。有一个英国的演员被女王召见,别人问他什么感觉,会不会紧张、恐惧,他说:“没有,我对人只有一套礼貌。”

注:本文的撰写已经征得来访者同意,愿每一个恐惧权威的人看到本文之后都能有所启发。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5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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